薇薇安·迈尔 保姆·闲逛者·摄影家

在今日美术馆新开幕的“寻找隐匿的天才:薇薇安·迈尔”展览最后,主人公的讣告印在墙上展示给观众:

“一位过去50年法国和芝加哥自豪的居民,于周一安详地去世。她就像约翰、莱恩和马修的第二个母亲。一个自由和善良的灵魂,魔法般地触碰到每一个认识的生命。她永远都准备着给予忠告、建议或伸出援助之手。一位电影批评家和奇才摄影家。一位会被极度怀念,真正独特的人,我们会永远记住和庆祝她长寿美妙的人生。”

此时,观众对薇薇安的故事已经了解,才发觉正是“第二个母亲”“电影批评家”“奇才摄影家”这些称谓,构成了薇薇安·迈尔平凡又传奇的人生。

2009年4月,美国芝加哥,83岁的薇薇安·迈尔在一间养老院去世,在这之前的40多年里她一直以一个保姆的身份示人,为她发讣告的,是她曾经供职17年的根斯堡家族,被她照看过的三个孩子,一直为她支付着养老费用,直到她去世。

薇薇安·迈尔有一个巨大的“时间胶囊”,这里存有她近50年的个人生活物品,以及无数的报纸、从街头巷尾捡来的破烂零碎。而在日后,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多达17万张的胶卷底片(绝大部分未被冲印)。在她生前的几年,因为支付不起仓库租金,物品便被仓库老板拿出来抵卖。自此,这个巨大的时间胶囊终于被逐渐打开。

约翰·马鲁夫是最初在拍卖中得到她藏品的几个人之一,出于兴趣他开始探寻这些照片的出处,而巧合的是,他惊奇地发现薇薇安·迈尔的名字出现在《芝加哥论坛报》的讣告栏里,她过世的时间竟然就在几天前。随后他在博客上放出了迈尔的一些照片,很快它们就在网络上蹿红,迎来诸多关注。

这过程着实有些传奇,自那以后,她的作品被收藏者们印刷、展出,薇薇安·迈尔一时也成为了摄影圈里热议的人物,并被评为美国当代重要的街头摄影师之一。

2013年底,约翰·马鲁夫拍了一个纪录片,取名《寻找薇薇安·迈尔》,通过采访那些她曾工作过的家庭拼凑起她的生活轨迹,也试图分析迈尔作品的魅力,并让全世界都看到她数量惊人的作品。

一个保姆,终身未婚,一生中拍了约 17万张底片,作品水平极高,却一直视作品为隐私,从未在生前将它们公之于众,这确实蹊跷。要不是有人把抵卖出去的胶卷冲洗出来,她不过就是一个只能在买菜和接送孩子的路上拍摄的摄影爱好者而已。而这样做她究竟为了什么?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像是一个间谍,”在纪录片中,和她曾有过接触的人,听到她这样描述自己,“我是一个神秘的女人。”

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法国电影《刺猬的优雅》中曾描绘过这样一个人物,主人公荷妮是一栋高级公寓的女门房,54岁,守寡,身材有点肥胖,长得也不好看。影片用了很多镜头表现出荷妮的粗俗和其貌不扬,给人感觉与大多数的门房没什么两样。但她却是个隐秘的读书人。她刻意表现得没什么文化,其实她有个小小的密室,一有时间就在里面偷偷读书,而且读的全都是文学经典和哲学著作,她还给自己的猫取名叫“列夫”——列夫·托尔斯泰的列夫。

这与现实中的薇薇安·迈尔有些相像,无论门房还是保姆,都算不上什么高级工作。人们没指望她们有多大的学识或是成为艺术家,甚至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假若她们大张旗鼓地搞起了学问,或者立志成为艺术家,可能更多的情况是,人们会觉得她们很奇怪,甚至可能还会议论、嘲笑她们。

如果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自己,何必招人议论呢?所以她们低调,在“使用价值”的掩护下,修炼自己的“内在价值”,这才是属于自己的真正价值。使用价值会被人评判,内在价值则完全是自己说了算,你想怎样就怎样,只受自己驱动,享受内心自由。

那薇薇安·迈尔真的想成为一个摄影艺术家么?一个社会底层的代言人么?或者说有这么多作品,就要成为某某家么?这在她周围人的访谈中,在她的录音中似乎都没有提到过。后人对她的种种猜测,也大多陷在有因必有果的目的论里。摄影虽几乎贯穿她的整个生涯,但更多也只是一种无目的的游走。

我国知名法学家王人博,在其作品《孤独的敏感者》中,曾提到一个关于“闲逛者”的概念。他虽在法学界有着诸多成就,但在本性上称自己为闲逛者。他这样释义这个称呼:闲逛者想象力丰富,生性敏感,内心尊贵,他只听从没有目的地的乌托邦的召唤……闲逛是一种诗意的思考,是一种收藏,将其所闻、所见,哪怕仅是一缕思绪都攥在手里。要说明的是:闲逛者不提供娱乐,也不提供教诲,更不想用自我的剖白来换取冰冷的金钱。他呈现的只是漫游的快乐和收藏的热情。

在今日美术馆举办的“寻找隐匿的天才:薇薇安·迈尔”摄影作品展目的性很强,汇集的83张摄影作品均为。

薇薇安·迈尔的大多是从镜子中、街边橱窗中、汽车玻璃中反射所得。值得注意的是,有两张著名的照片犹如她内心的写照和她对自己的客观诠释。一张是她映在路面上的影子,影子的胸前有一朵花;另一张即为此次展览的海报照片,她将自己的一侧隐匿在阴影中,只留下轮廓剪影,另一侧是具体而丰富的自己。

而更多的照则又明显感受到她对自我的抽离。即使那些最直接的正面照,她也大多面无表情,看似拍自己,实则早已跳出镜外,以观察者的角度审视场景,而取景器中的她不担当主体,不过是照片中风景的一部分而已。

她每天拿着相机游走在街头巷尾时,像是隐形的,完全嵌入这些场景中,面貌平平不被人所注意。而又内心涌动,用相机捕捉着生动又转瞬即逝的情感。

薇薇安·迈尔生前隐匿而低调,死后却名声大噪。她的作品还没有完全公布于世,接下来还会被不断地挖掘和探讨。

闲逛者,隐匿于人潮。这似乎又是对大多数人的描述。都市里的他们焦急匆忙,承受着分配给自己的职业和角色,抱怨着996,又渴望有朝一日能从中挖掘出点什么。在平日里给自己做顿好饭、看场电影、买身新衣服……或是给自己保留个爱好,时不时到内心深处游荡一轮,做自己的闲逛者,在声色光影以及漂浮于心底的记忆中游荡,在现实与渴望间做着往返运动,总归是为了让日子没那么难熬。

我们虽没有像薇薇安·迈尔那样,以大量的照片作为情感的载体,但至少还拥有记忆。在看她关于小孩子的照片时,总唤起我记忆中儿时的某个场景:我在一棵柳树前驻足,柳絮迎风飞舞,我指着这些,向身旁的妈妈焦急地呼喊:“你快看,你快看!”这场景之于一个成年人早已见怪不怪,但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则如梦幻一般。假若当时旁边有个镜头捕捉了这一切,那它就是这一刻里,我想与母亲共享自己惊奇与喜悦的见证。

写到这儿,我又觉得这些是不值得拿出来说的,略有些私密,又太过普通且矫情。也许对于薇薇安·迈尔而言,她有时也这么想。供图/今日美术馆